有一种神圣的责任在呼唤(上)

    在青藏高原上,有一种羚羊,数量比大熊猫更为稀少,目前全球不足300只。这种羚羊以其发现者的名字被命名为“普氏原羚”。现在,这种羚羊又多了一个响亮的名字———“中华对角羚”,而命名者就是青海民间生态环保人士、摄影家葛玉修,他曾在军营生活24年,今年55岁,现任青海银监局纪委书记。2009年7月下旬的北戴河,在参加银监会系统的一次会议间隙,作为相识多年的老朋友,笔者与老葛有了一次深入的对话。

  “中华对角羚之父”我们的对话,自然是从“中华对角羚”开始的。

  中华对角羚又称普氏原羚,是以一位俄国职业情报军官、博物学家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名字命名,这位俄国人在中国探险时,发现了这种带着对角的羚羊,并在1875年把它带回了圣彼得堡。

  这种曾广泛分布于内蒙古、青海、宁夏和甘肃等地的羚羊,曾是20世纪60年代初,青海人度过饥荒的主要食品。当时,谁也不曾想到,那漫山遍野、奔腾如飞的普氏原羚会慢慢消失,以致变成珍稀动物。目前它们在世界上的栖息地,只剩下青海湖周边地区。有专家说:“普氏原羚还能够生存多久尚难定论,该物种很可能在我们了解其生态、进化和遗传特征之前,即从我们这个星球上永远消失……”

  目前,世界保护自然联盟物种生存委员会专家认为,它们是“世界上最濒危的有蹄类动物”;国际保护自然联盟红皮书,已将其列为极危级动物。“若不赶快采取行动,这个家族将会于近年内在地球上消失。”葛玉修说,更为严重的是,目前还没有中华对角羚的人工种群,一旦野外种群消亡,就意味着该物种的灭绝。

  老葛1978年在部队开始学习摄影,自1995年以来,他将目光锁定在青海湖。1997年11月下旬,葛玉修去布哈河口拍摄大天鹅,走到半路,邂逅了普氏原羚。“远远的,7只褐黄色动物排成一线跳跃着狂奔,尾部的一团白色在枯黄色的草地上分外醒目,犹如盛开的白莲花。”这个画面,他终生难忘。“一年后我才知道,那白色是它们在受到惊吓时尾部覆盖的白毛乍起后形成的,意在向同伴报警。”他于是成为青海乃至全国第一个拍摄到普氏原羚照片的人,弥补了该物种的图片空白。

  “普氏原羚生性善良温顺,是羚羊类中最漂亮的物种。”从此,葛玉修爱上了青海湖边这些跳跃的精灵,“要拍好它们,就必须熟悉它们。”他四处搜集资料,向专家请教,并一次次走访当地牧民,用半生不熟的藏语与他们交谈,以更多地了解普氏原羚的生活习性。“你看这张照片,这只羚羊本来很壮硕,但它翻越牧民的网围栏时,被卡住了身躯,之后就遭遇了可怕的敌人———狼。我总觉得,它这双仰望苍穹的充血的眼睛,是在发出死不瞑目的强烈信息和对生命的眷恋。”翻看自己拍摄的照片,军人出身的葛玉修,眼角有些湿润。

  普氏原羚作为中国独有的羚羊物种,却起着一个拗口的外国名字。葛玉修阅读完俄国尼·费·杜勃罗文编著的《普尔热瓦尔斯基传》,产生了为普氏原羚起个中国名字的想法。考虑到普氏原羚为我国所独有,雄性长着一对与其他羚羊不同的相向对弯的黑色环棱状犄角,葛玉修与朋友研究后,呼吁给普氏原羚起一个中国名字———“中华对角羚”。青海师范大学、青海民族学院、西宁部分中小学2600余名师生在条幅上签名支持。有关专家对该命名颇为赞许,认为既具有明显的外部特征,又具有浓烈的民族情结,还不与国际命名相冲突。眼下,“中华对角羚”的名字,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专家和学者所认可,并且越叫越响,远播海内外。葛玉修也因而有了“中华对角羚之父”的美誉。

  心随着鸟儿一起飞翔1995年,老葛第一次踏上了青海湖鸟岛,被那万鸟欢歌的壮观场景所感动,那一窝连一窝的鸟蛋,那一对对拖儿带女的成鸟,令他感动不已。当时,顾不上细致观察,抓起相机“咔嚓”“咔嚓”就是一阵狂拍,迫不及待地释放自己亢奋的情绪,试图将眼前的景象尽收胶卷之中。离开鸟岛时,他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在蓝天碧波间,雁、鸭欢唱,鸥鸟飞翔,那和谐自然的美景,定格在胶片上,亦定格在他内心深处。

  为考察拍摄野生鸟类,他先后3次到三块石岛。这个岛东西长1200余米,南北宽100余米,四面环水,寸草不长,人迹罕至。每年3至7月数万只斑头雁、鱼鸥、棕头鸥、鸬鹚等水鸟,在这里筑巢、产卵、孵幼、育雏。老葛曾3次在岛上风餐露宿,一住就是几天。连续6天、7天没喝上一口热水,吃上一口热饭。岛上没有任何遮避物,强烈的紫外线晒得手、脸爆了皮,早晚的湖风吹得嘴唇裂开了口子。天晴时晒得要命;一阵暴风雨袭来,又会淋得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岛上聚集的成千上万只鸟,飞起时粪如雨下,他的头上、身上、脖子里常溅满鸟粪。他告诉我,最难以忍受的是鸟类跳蚤,一旦跳到人身上,便咬得满身疙瘩。2002年6月拍摄斑头雁时,老葛忘记捆扎裤脚,他的腿上、背上被叮咬了几十个疙瘩,那火辣辣的疼痛让他3天没有睡得安稳。

  2000年6月,他第二次登上了三块石岛。上岛的第二天午夜,突然狂风骤起、暴雨滂沱,六、七级大风使得青海湖上狂涛山立,巨浪冲天,湖水奔腾咆哮。本不坚固的旅游帐篷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倒,顺坡淌下的雨水,泡湿了被褥和衣服。黎明时分,呼啸了一夜的青海湖才偃旗息鼓,风平浪静。

  为了拍好鸟,近年来老葛花了大量时间,观察鸟的生活、起降、觅食和嬉戏状态,购买、借阅了大量有关介绍鸟类的书籍、画册,以至于从鸟的鸣叫中,就能预知鸟将要起飞或降落;从鸟的神态中,就能预知鸟的下一步的行动。在他的作品中,很少有万鸟竞飞的画面,因为他知道,孵化期间的万鸟竞飞,常常是因为受到惊忧。万鸟竞飞的背后,往往是数十只雏鸟因离开亲鸟而被其他鸟类啄死。

  老葛说,拍野生动物要具备充分的耐心和韧性,外加一个好运气。动物不像模特那样听你指挥,也不像商店橱窗里的样品摆设好了让你拍摄,有时你去10次,也许有9次不理想。即使遇到了理想位置,也不一定赶上理想光线。有几次,老葛与几个影友凌晨4点出发到贵德黄河拍天鹅,却没有见到天鹅的踪影。有时,甚至连相机都没掏出来便打道回府了。也有时,鸟儿离得近,姿态也优美,由于没有理想光线,不是无功而返,就是拍出的效果平淡无奇。

  拍摄的艰辛无法形容,但回报也是丰厚的,多年来,老葛拍摄的鸟类照片多达5万余幅。老葛说,“虽然我不是第一个拍青海湖鸟类的人,也不是拍摄最好的人,却是把青海湖鸟类从生拍到死,且拍鸟照片最多的人。”有人说,葛玉修拍摄的照片比鸟岛上的鸟还要多。“鸟王”的称谓也由此而来。

  镜头背后的故事老葛告诉我,一些摄影师在高原拍摄野生动物时,通常采用“惊扰追赶拍摄法”,那些富有动感的图片通常是驱车穷追猛赶后的结果。在原本缺氧的高原,往往会造成动物因过度疲劳而毙命。老葛严肃地说:“摄影师首先应该是环保主义者,拍摄的动物才是真正的主人。我们既然已经是入侵者,就一定要尽量不干扰、破坏野生动物的自然生活。”他把自己的拍摄手法概括为:“步行跟踪、掩体潜伏、加强伪装”。看得出,他仍然保留了不少军人的思维。

  老葛说:“我的照片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们是我用生命等来的。”对他而言,摄影起初只是兴趣爱好,现在则是一种责任。他对我说:“我是用心在拍。”

  2002年“五一”期间,老葛利用长假,来到距西宁850公里的玉树州隆宝滩。这里海拔4300米,气候恶劣,高寒缺氧,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颈鹤的繁殖地。隆宝滩的湿地沼泽,看似平静却暗藏陷阱。5月4日早晨,他身背摄影包,肩扛三脚架又一次出发了。突然,在湖北侧的沼泽地发现了一对黑颈鹤低头觅食。他兴奋异常,立即轻装上阵,仅带了相机、脚架,屏住呼吸慢慢向目标靠近,不觉间接近了七八十米,开始频频按动快门。这时,脚下的草墩已有些晃动,他清楚已到了沼泽深处,心中虽有些犹豫,却经不住黑颈鹤美丽身影的诱惑,继续纵身向前面的草墩跳去。不想一脚踏空掉进了水里,他急忙拔脚,脚下却像有什么东西拽拉,越拔越深,一会工夫,陷进了大半条腿。“不好,我掉进了沼泽!”观察四周,最近的牧民点也在两公里以外,呼救根本不起作用。怎么办?情急之中,他用三脚架的手柄钩住前边的草墩,拽着三脚架费力地拔出了右腿。一只胶靴和尼康相机镜头盖,却永远地留在了隆宝滩。

  2002年6月的一天,老葛拍摄过青海湖晚霞正走向鸟岛守卫室,突然听到“嘎”、“嘎”的群鸟惊叫声。他四周观望,发现一个人影也没有。鸟叫的方向,一群棕头鸥惊恐地盘旋俯冲,地面上一只狗样的动物在鸟巢区左冲右突。“狼”,老葛心中一惊。虽然他早就听说狼是哺乳期鸟类的主要天敌之一,常常泅水或翻越保护栏进鸟群吞食雏鸟、鸟蛋,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决不能让狼祸害小鸟”,他顾不得多想,提起三脚架“嗷嗷”高喊着向野狼奔去。离狼50米时,野狼停止了扑咬,呲牙咧嘴地向他张望,两眼透着绿光。他举起三脚架大声吼喊着继续逼近。也许狼生来怕人,也许鸥鸟的进攻使它产生了恐惧,它迟疑片刻,转身跑了。事后想起这一幕,老葛还真有点后怕。

  2003年春节的大年初八,老葛冒着零下30度的严寒,在青海湖泉湾地区拍摄大天鹅。为了弥补300毫米镜头焦距的不足,他缓缓地一步步靠近天鹅,想不到接近不冻泉湖面的地方冰层太薄,“扑通”一声掉进了冰窟窿,他急忙用右胳膊去担冰面,随着所担冰层破碎的“哗啦”声,他整个身子又掉进了水里,只剩头还露出冰面!同伴见状十分着急,却又无法靠近营救。所幸老葛持照相机的左手还担在冰面,便小心翼翼地放下照相机,挣扎着爬了出来。顿时,浑身的衣服都冻成了冰……

  一个人能为环保做多少?

  老葛告诉我,随着青海湖周边生态环境的不断恶化,中华对角羚的栖息地逐渐萎缩。近几年,它们又遇到了新难题———当地牧民为确保自家草场的使用权,设置了横三竖四的网围栏,将中华对角羚最后的家园分割得支离破碎。“中华对角羚平时雌雄分居,只在每年12月至来年1月,才为繁衍后代而合群。网围栏的阻隔,导致很多对角羚成了‘牛郎织女’,物种延续越来越困难。”葛玉修忧心忡忡地说,危害还不仅于此,“奔跑是对角羚躲避天敌的有力武器”,而网围栏不仅减缓了其奔跑速度,有时更会卡住它们的身体,最终被狼吞噬。

  给中华对角羚建立自然保护区,这是葛玉修最大的心愿。2005年以来,他在“青海青”、“青海新闻网”、“新浪”等网站发表了“呼吁建立中华对角羚专属保护区”的建议,引起社会各界强烈反响。2008年12月,首个中华对角羚特区在青海湖北岸成立,老葛被聘为保护站名誉站长。

  2006年,他建议将中华对角羚作为“环青海湖国际自行车公路赛”吉祥物,得到了青海省市领导和社会各界的广泛赞同,青海“环湖赛”组委会最终采纳了这一建议。当“卡通”形象的对角羚吉祥物,出现在第五届环青海湖国际自行车公路赛开幕式上时,全场响起了热烈掌声。

  1995年以来,老葛利用节假日,百余次去青海湖,19次到三江源,5次深入可可西里,风餐露宿,拍摄野生动物,捕捉了5万多幅鸟类及生态环境照片。他的摄影作品已有1500余幅(次)在《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摄影家》、《中国国家地理》、《人与自然》等30余家报刊,“新华网”、“人民网”等40多家网站发表。170余幅作品在省内外各类摄影比赛中获奖,380余幅(次)作品被省内外刊物用作封面、封底。2003年以来,他用300余幅照片,制作幻灯课件,在国内的机关、部队、学校、银行义务演讲、交流106场,受众25000余人。2002年,老葛自费出版了青海省第一本《鸟岛》专题摄影画册,创办了青海省第一个民间生态图片网站“青海青”。老葛对我说,“待到老态龙钟身不自主时,翻看影集,回味拍摄野生动物生涯,相信也是一种慰籍和享受。”

  对老葛来说,北京奥运会是一次绝好的宣传机会。2007年9月,老葛在参加中央电视台“联想奥运火炬手”选拔赛、中央电视台“开心辞典”等节目时,大声疾呼,“让我们大家都来关心保护全世界仅存300只的中华对角羚”,现场响起一阵又一阵热烈掌声。2008年6月24日,老葛在传递火炬期间,面对众多媒体,再次呼吁保护中华对角羚。奥运期间,老葛的《中华对角羚》、《鱼鸥》、《天鹅湖》等5幅作品和其他195幅作品一道,陈列在国家体育馆展示。2008年6月,美联社记者对他进行了电视跟踪采访,专题片《一个人能为生态环保做多少》,先后在美国CNN、英国BBC播放。

  值得一提的是,老葛所做的上述一切,都是在做好本职工作之后。由此看来,环保工作,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身边做起。那天谈话结束时,葛玉修说,“只要野生动物在,人与它们、它们与人就都是朋友,这个世界才会变得更美好。如果只有人类生存而没有它们,世界是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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