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狼共舞

     2010年3月1日,呼伦贝尔草原上的温度接近零下20摄氏度,窦华山却一大早出门了。像个猎人一样,他在雪地里寻觅着什么。一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马腿、一片被踩踏过的柳灌丛,甚至一坨棕褐色的粗纤维粪便,他都会仔细辨认,甚至弯下身来用游标卡尺测量。
窦华山并不是寻找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动物—灰狼。这种犬科动物几乎是世界上分布最广的哺乳动物。而随着人类不断扩大自己的居住地,目前在中国只有边疆地区才有灰狼的踪影。呼伦贝尔草原就是其聚居地之一。

    “冬季是寻狼的最好季节。”这个达赉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乌兰诺尔核心区管护站的工作人员解释说。雪地上,灰狼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辨,窦华山跟踪着一种三片花瓣似的脚印,这些浅浅的足迹可能把他带向狼群。

    两年前,窦华山从曲阜师范大学野生动物学院硕士研究生毕业。他决定将狼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并主动申请到乌兰诺尔工作。他带来了两个价值1万多元的项圈与无线电接收器。由于狼是群居动物,只要给一只狼戴上这种项圈,他就能够定位一个狼群,从而进一步开展研究。 

    “既然草原上就有狼,一马平川的还能找不到?”这个喜欢狼的年轻人来之前想着。但寻狼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迄今为止,他也不过在草原上碰见了十几只狼,而且极少近距离接触。

    狼是最害羞的动物

    仅仅有一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成功了。

    2005年5月,当时窦华山正在保护区实习。一天,他和管护站的工作人员进行例行巡护。突然,一位工作人员在望远镜里发现几公里外的达赉湖畔的一个黑影。

    “那边有个打鱼的。”在这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捕鱼是被禁止的。一行人开车向“捕鱼者”进发,距离还有两三公里,这个黑影就开始沿着湖边迅速移动。“那是个骑摩托车打鱼的。”又有人下了判断。

    可是随着距离的缩短,他们忽然发现,那居然是一只狼。“已经找了一年多了。”管护站站长桂满全激动极了,立刻决定把巡护改为追狼。可尽管工作人员开着车,但在与狼斗智的前半段,他们并没有占上风。

    车跟着狼一直开到湖边的大沙丘,“狼跑,我们也跑。狼停,我们也停。”狼忽然站定,尽管只有短暂的一两分钟,但它迅速地制定了战术,“估计是下定决心了”,向车猛地扑了过来。大家以为狼要发起攻击,大吃一惊,结果聪明的狼却一转弯,向着反方向溜走了。 

    尽管“玩了心眼儿”,但狼最终还是没有赢过汽车,“一点没伤着它就抓到了”。窦华山欢天喜地地把狼带回了管护站,打算过两天给它戴上项圈就放归草原。那天晚上,这些人还特意炖肉、喝酒庆祝一番。

    第二天一早,窦华山第一个起床,兴高采烈地去看狼。没想到,等待他的是一个空荡荡的笼子和被咬断了的铁丝。狼跑了。

    他沮丧极了。没有人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遇到下一只狼。

    这一部分是由于狼的高度敏感。“相当胆小”是窦华山对狼的评价。狼凭借灵敏的嗅觉和听觉可以感觉到两三公里外的脚步声或人的气息。人还来不及靠近,狼就已经早早地躲在隐蔽的苇子里。美国野生生物学家吉姆·哈米尔干脆称呼它们为“最害羞的动物”。 

    今年已经73岁的东北林业大学教授高中信被视为中国“狼研究第一人”。他在呼伦贝尔草原上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试图追寻狼的影子。可是狼总是躲得远远的,即便濒临死亡也会尽力找到最隐蔽的处所“高贵”地死去。

    这个老人甚至还记得他在草原上第一次看到狼的情景。夏天的凌晨4点钟,整个草原上空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在牧民的指点下发现了远处的一只狼,“藏进苇子里,就像躲在百叶窗后面一样”。

    当时正值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正在进行有组织的灭狼行动,“每消灭一只狼,就会被奖励几只羊或几袋面粉”。这差点儿导致了灰狼种群在中国的灭绝。2003年出版的《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就把狼列为“易危种”动物。

    高中信曾经发表过国内最早一篇有关狼的论文,题目却是《狼的生活习性及消灭方法》。这篇发表在《生物学通报》上的文章试图告诉牧民“应该如何给狼下夹子”。

    据说,为了躲避带着敌意的猎手,狼学会了分辨国境线。被追急了的狼常常穿过中蒙边界的铁丝网,从此消失在国境线的另一侧。

    狼并不袭击人,如果可能的话也不偷袭家畜

    为了研究狼的生活习性,追到一只狼也是高中信的梦想。他曾经在冬天的草原上开着摩托车搜索狼的足迹。直到现在他还记得,身上带着肉和面包,脚上穿着“毡疙瘩”,只有在“冻得受不了”的时候才会进蒙古包喝点奶茶。

    他一路看脚印、捡粪便,直到第6天才追到了躲在草丛中的狼。他远远地看上一眼,连兴奋也顾不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累死了”。

    最终,他在连续6年的春秋两季里,以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时间进行统计,估算出呼伦贝尔盟大约有5000只狼。这比历史最低点3000只高出一些,但这只能说明“环境好了一点点”。 

    寻狼路程虽然艰苦,但是高中信开始了解灰狼的食谱。这种适应性极强的动物,食物已达百余种。在呼伦贝尔草原上,它们以黄羊作为主食,不大爱吃兔子,饿急了可能会吃些鱼和昆虫。

    因此,这个学者总会找机会消除人们对狼的误解。“狼并不袭击人,甚至在食物充足的前提下,也不偷袭家畜。”他严肃地说。

    可是,人类活动正在逐渐改变灰狼的处境。在2000平方公里的乌兰诺尔湖,窦华山发现了一个由3只狼组成的狼群。但是2008年,由于草原田鼠成灾,飞机高空撒药灭鼠。两个星期后,窦华山在一个“特别隐蔽的地方”发现了一只已经死去的母狼。那是狼群中唯一的母狼,它死在了繁殖期前。这意味着整整一年,狼群的繁殖失败了。

    灰狼的传统食谱也在发生变化。上个世纪80年代,黄羊占狼的食物总量的30%~60%,而家畜则不到30%;90年代,家畜的比例提高到70%;过去的10年中,家畜已经占其90%。黄羊数量减少正是狼开始袭击家畜的主要原因。

    窦华山因此理解牧民“见狼就打”的愤怒。家畜一旦被咬死,牧民的损失动辄数万元。但补偿体制却不完善,那些受到袭击的牧民无法获得合理的赔偿,只有在狼身上出气。

    在漫长的寻狼路上,窦华山受到的威胁很少来自大自然,更多来自人类。当他拆掉猎人埋下的捕兽夹时,会有人亮着刀子威胁他,“如果再来,就整死你”。 

    但他并没有因此觉得无助和危险,甚至不觉得这里的环境艰苦。“在城里待着没意思,看见动物心里才踏实点。”窦华山说在这里,自己才能看到从芦苇沼泽上飞过的大闎,和在草丛中筑窝的穗即鸟。

    孤独的狼,同样孤独的研究者

    2009年,窦华山在苇塘里发现了4只小狼崽。他将其中两只带回了管护站。一只刚刚产崽的狗妈妈将它们喂养长大,但这两只小狼甚至还不如“青梅竹马”的小黑狗胆子大,只要一听见汽车的引擎声,就会不自觉地蜷缩在角落里。

    为了避免它们对人产生情感,他没有给小狼取名字,除了喂食也极少出现在狼圈附近。工作人员试图让这些“饭来张口”的小家伙找回狼的野性。他们将一只草原上常见的达乌尔黄鼠丢进了狼圈,可是这个号称“大眼贼”的小老鼠一瞪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竟然把两只小狼吓得四处躲藏。

    尽管看起来小狼的适应性并不强,但最终,窦华山还是决定为小狼戴上项圈,送回野外。毕竟,它们不能一生都被关在笼子里。

    两只小狼分别消失在了芦苇的深处。但几天后,无线电接收器上显示的坐标不再移动。他最终发现,其中一只被猎杀在草原上,另外一只被牧民赶到结冰的湖面,因为拼命奔跑而摔断了整个胯骨,被接回管护站后不久,它也离开了这个似乎并不欢迎它的世界。

    提起这些,那个长着娃娃脸的年轻人语气很忧伤地说:“我害了两只小狼。” 

    “给狼戴上项圈”是40多年前就开始在美国应用的技术,在中国却仍显得格外困难。

    去年,他参与了一项“达赉湖地区犬科动物种群数量的栖息地评价”的研究课题。这个为期两年的课题不到10人参加,却只有20万元经费。

    这里的“设备差”。冬天,因为车胎容易陷在雪里,窦华山甚至得骑着一匹马出去寻狼。而在美国,研究人员使用的工具是雪地摩托、飞艇和直升机。

    中国的狼研究还面临更大的困境。直到今天,没有人能说清楚中国的灰狼以下是否还有亚种。有的中国科学家认为,灰狼以下应该还有东北(或内蒙古)灰狼、西南灰狼、西藏灰狼和西北灰狼等四个亚种。

    这并不能得到国际认可。因为没有人能拿出大量的样本来证明这个说法,甚至连在每个区域采集四五十个样本都无法做到。同时,全国“做狼研究的不超过20个人”,常年在野外考察的研究者更是屈指可数。

    虽然都致力于野生动物保护,但比起那些研究熊猫、金丝雀、丹顶鹤的科学家,高中信更容易感到孤立无援。几乎没有像他一样用上几十年的时间在野外寻狼的研究者。 

    不过这些困境并不能让那些“寻狼者”失去勇气。12年前,因为患上脑血栓,高中信的右腿直到现在还不能正常行走,但他还是总要回到草原,“只要能走,就会去”。

    窦华山也从未放弃寻狼的梦想。他已经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野外考察,在没有通讯信号的茫茫草原上,有一群孤独的狼,和一个孤身上路的科学研究者。

作者:本报记者 赵涵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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